“文章四友”最早見于《新唐書·杜審言傳》：“（杜審言）少與李嶠、崔融、蘇味道為文章四友，世號‘崔、李、蘇、杜’。”他們雖然有交集，但相較于“初唐四杰”“蘇李”“沈宋”“珠英學士”等，在史料記載、文學書寫以及后世評論中，卻很少能見其蹤跡，這不得不令人生疑，“文章四友”的“世號”在初唐文壇是否存在過。
在初唐時期，“文章四友”的“崔、李、蘇、杜”是否已經形成了所謂的“世號”，是否在當時文壇已經成為公認的文人組合和慣性稱謂，疑點有五：其一，“文章四友”的稱號在《新唐書》中只單獨出現過一次，包括崔融、李嶠、蘇味道在內沒有其他傳記的互見佐證。而如“蘇李”“四杰”等世稱，皆能在不同的傳記中找到旁證。其二，“文章四友”的提法只在《新唐書》及之后的文獻中出現，包括《舊唐書》在內的之前文獻中卻從未有過。且《新唐書》之后，計有功的《唐詩紀事》和晁公武的《郡齋讀書志》所載“文章四友”的行文與《新唐書》毫無二致，挪用而已，卒無新料。其三，就“崔、李、蘇、杜”四人交往時的身份地位和文壇影響來看，杜審言和崔融、李嶠、蘇味道并不在一個層次上。官職上，崔融、李嶠、蘇味道皆任內廷要職，御前顯官，而杜審言只是區區的地方官。文壇上，崔融、李嶠為“一時宗匠”，李嶠、蘇味道被狄仁杰推薦“亦足為文吏”，而杜審言只是普通文人之一。其四，宋之問的祭文《祭杜學士審言文》，有對“初唐四杰”的品論，卻沒有“文章四友”的身影。其五，若四人交往頻繁，聲名在外，為何四人酬唱之作稀少，甚至有來詩無去詩，也沒有統一的詩歌風格和文學主張。
因此，有疑初唐文壇未有“文章四友”的稱號。《新唐書》將杜審言與李嶠、崔融、蘇味道并列，載“文章四友”為“世號”，極有可能是為了提高杜審言的文學地位，有意在其孫杜甫的族史顯赫和詩文傳承方面作鋪墊，以此樹立杜甫成為宋代詩文革新運動的標桿。杜甫曾詩言“詩是吾家事”“吾祖詩冠古”“例及吾家詩，曠懷掃氛翳”，文言“亡祖故尚書膳部員外郎先臣審言。修文于中宗之朝，高視于藏書之府，故天下學士到于今而師之”，給世人留下了“吾祖詩冠古”的深刻印象，為宋人關注其祖父杜審言埋下了伏筆。實際上，在注重門第的唐代社會，杜甫在《宗武生日》《贈蜀僧閭丘師兄》《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》《進雕賦表》等詩文中言及杜審言的真實意圖，是欲借杜審言的官場文壇聲譽來抬高自己，干謁中有夸大成分，并非杜審言在當時真有“詩冠古”的文學水平。《新唐書》兩位主要的撰者宋祁、歐陽修，都對杜甫贊譽有加。莫礪鋒先生說：“宋代尊杜的傾向是從歐陽修的時代開始的。”吳中勝先生說：“從宋祁個人的詩文，也可以見出其對杜甫的贊賞。”《新唐書》于宋仁宗嘉祐五年（1060）成書，從宋初歐陽修等人對杜甫的推崇，到宋中葉杜甫被整個文壇奉為典范，史書的撰寫必然受到尊杜時風的影響。杜甫詩學之宗的建立需要一個更為人所信服的家族背景，杜審言作為杜甫祖父必然也被重新認識并加以重視，《新唐書》很可能是基于這樣的文化需求對杜審言的文學交往進行了一番考量，在其與李嶠、崔融、蘇味道的交往基礎上制造了“文章四友”一說。
對比新舊唐書便可看出《新唐書》在加強杜甫與杜審言關系上所下的功夫。《廿二史考異》云：“舊以杜審言附易簡，今以易簡附審言。杜甫舊在別卷，今移附審言之下。”在體例上，《舊唐書》中，杜審言列在“文苑上”，杜甫列在“文苑下”，各自單獨成傳，距離較遠；《新唐書》中，杜審言和杜甫同被列在“文苑上”，兩者緊密銜接。在內容上，《新唐書》在篇頭顯著位置增加了杜甫對祖輩的陳述，載道：“先臣恕、預以來，承儒守官十一世，迨審言，以文章顯中宗時。臣賴緒業，自七歲屬辭，且四十年。”這明顯是在彰露杜甫家族的顯赫歷史和文學淵源。《新唐書》在體例安排上將杜審言和杜甫捆綁，在撰寫增補上有意凸顯杜審言，都在為杜審言的文學成就加碼，以此肯定杜甫的詩學功底。那么杜審言的“文章顯”到什么程度，《唐會要》載“杜審言、崔融、蘇味道等詩尤著焉”，在史料中較早將杜審言與崔融、蘇味道并列，《新唐書》很可能借鑒于此。
總而言之，鑒于杜甫的詩歌成就，《新唐書》將其祖父杜審言與中宗時文壇地位較高的李嶠、崔融、蘇味道相提并論，又因四人有交集，遂冠以“文章四友”，加“世號”而成名。換句話說，由于宋人對杜甫的尊崇，杜審言在《新唐書》的史筆中被拔高了，“文章四友”的稱號或因此而生。
杜審言從宋代隨尊杜文風而被文人關注，到明代被視為律詩之宗，在文學接受歷程中提拔于斯，究其源頭，蓋與杜甫的影響有關。在這里借用傳播學和心理學上的“意見領袖”和“暈輪效應”，來解釋上面所述杜審言“文章四友”的被制造和杜審言接受過程中產生的偏差。“意見領袖”是指具有一定權威性與代表性的人物,他們在已獲得的信息中加上自己的見解,從而對他人施加影響。歐陽修、宋祁等作為宋代文壇的領軍人物，《新唐書》作為宋人理解唐代歷史的權威文獻，在“文章四友”的問題上起到了“意見領袖”的作用，使世人跟隨信之，而沒有后續的史料補正，現在看來疑團叢生。“暈輪效應”是指評價者因為受到被評價者某個顯著特征的影響，而對被評價者相關聯事務的評價產生偏差。韓愈贊杜、宋代尊杜之后，杜甫在儒家思想和詩歌審美上都被推為文人的至圣典范，無法超越，這一極高的地位自然產生了對與杜甫相關人物的影響力，無形中提高了相關人物的歷史關注度，杜審言作為其祖父最是受益之人。歐陽修、宋祁、辛文房、胡應麟、王夫之等人都是在“暈輪效應”的作用下，對杜審言進行了愛屋及烏的評價。在當時，“文章四友”的“世號”是否真實存在過，杜審言的詩歌是否真有“詩冠古”的影響，他和杜甫“不意孫狂祖更狂”的性格特征，卻都被忽略了。
（作者：倪超，系江蘇警察學院講師）
《光明日報》（ 2025年04月07日 13版）
